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尿水遥遥May 09 黑夜鸟二二 是的,有一个孩子发现了黑夜的秘密。 其实,关于这个让人羡慕的孩子,我了解的也并不多,你看,我甚至叫不上来他的名字,或许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吧。噢,我想起来了,他的妈妈一定知道!但是他的妈妈既不能走路,也不能说话,当然更不能象别的妈妈那样大声的叫他的名字。她一直躺在床上,这样躺了很久很久了。妈妈唯一能做的是有时候对他微笑,但这也只是很少的时候,因为微笑对妈妈来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,就好像嗓子疼的不能说话的时候还要让你去参加歌唱比赛那么困难。 所以他仍然没有名字。没有名字,自然就不用上学,因此他也没有什么朋友。 别的孩子都必须要在学校的教室里呆着,假如有一个孩子胆敢不在自己的座位上乖乖呆着,即使他的理由是想去看看春天是怎么来的,也是决计不成的,他会被罚抄写10遍描写春天的课文。 “这样你就会知道春天是怎么来的了!” 老师还会怒气冲冲的这样说,就好像春天是怎么来的是个不该你知道的秘密一般。 听见别的孩子都在教室里大声的朗读描写春天的课文的时候,他觉得有一点孤单。但是顶多只难过那么一小会儿,他一准就会兴高采烈起来,因为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春天是怎么来的了! 每一个春天来的下午,他都搬着小板凳,安静的坐在家门口,把乌黑的眼睛瞪的大大的,仔仔细细的数着从天空象雪花一样飘落的每一瓣颜色。 爬山虎绿、竹子绿、豌豆绿、青菜绿、桑叶绿…… 梅子黄、杜鹃花黄、杏儿黄、油菜花黄、泥土儿黄…… 湖水蓝、天空蓝、碧蓝、蝴蝶花蓝、紫罗蓝…… …… 这一年里的每一种颜色,都从天空的深处飘飘悠悠的落下来,落整整一个下午。 在春天来的这个下午啊,假如站在颜色雪里,使劲吸一口气,如果有打着漩涡的湖水在心里轻轻摇晃,一刻也停不下来的阳光在湖面上蹦来蹦去,一不留神它们就尖叫着蹿进湖里,再跃到半空中抖落满天的小水珠,那是吸进了一瓣湖蓝; 如果有草莓探头探脑的从心里钻出来,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,唧唧喳喳的大声打闹起来,忽然噼里啪啦的雨点落了下来,草莓们纷纷抱着头乱窜,红草莓撞了粉草莓的头,大草莓踩了小草莓的脚,“哎哟哎哟”的叫唤起来,那是吸进了一瓣草莓红; 如果有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“呼啦”一下从心里长出来,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株细长细长的油菜花,扭动着柔软的腰肢,左一下右一下,轻盈的随着油菜花得节奏跳起来整齐划一的舞步,那是吸进了一瓣油菜花黄。 每看到一种妈妈喜欢的颜色,他就用春天一样清脆的声音的大声的告诉妈妈。 “妈妈,山楂红!” “妈妈妈妈,蝴蝶花紫!” “苹果绿,妈妈!” “妈妈……”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春天是怎么来的了!也没有人比他更知道那个黑夜的秘密了。 May 07 黑夜鸟
一 关于黑夜,其实有一个很大的秘密。 每个孩子,都隐约知道这个秘密,因为秘密在他们的黑夜里留下了各种各样的提示。比方说,落在他们枕头底下,一片象墨汁那样漆黑的羽毛;每个早晨,象露珠一样挂在他们弯弯的嘴角边的,一枚温柔的吻,整天里,散发着糖葫芦、杨梅或者山楂那样香甜的味道;…… 总之,很多很多。 但是孩子们每天里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,上学、认识新朋友、玩玩具、吃点心、洗澡、听故事、做有趣的梦,有时候还要到别的孩子的梦里串串门,简直就要忙不过来了,所以他们总是忽略了这些个提示。 曾经有许多孩子都差一点就发现这个秘密了。他们仰着小脑袋,把大眼睛瞪的溜圆溜圆的,惊奇的看着天空,那个小模样认真极了,简直就让人以为他们一定会发现什么的,但是他们忽然记起来,还要去另一个孩子的梦里呢,那里可有很多好玩的哩,于是他们立即唱起歌来,蹦蹦跳跳的走了。在梦里他们玩的开心极了,一直到累的连眼睛都睁不开,这个秘密就被抛到了脑后。 在我们小的时候,总是这样,不留神错过了很多,所以,我们都只好羡慕那个发现了秘密的孩子。 July 04 山间此时二(接上)楼下在叫:肖老师,吃饭啦。
于是穿上拖鞋,踢踢踏踏,下楼去。走廊里的男生女生们,看见你晃过来,有的高兴的叫,有的害羞的叫,有的不好意思叫,他们叫你肖老师。
一开始,你不习惯。你从小在校园里长大,他们叫爸爸肖老师,后来他们叫哥哥肖老师,再后来,他们管姐姐也叫肖老师。你从小就被各种各样叫喊肖老师的声音包围着,但你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,也会有人管你叫肖老师。
现在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叫,叫得你以为爸爸哥哥姐姐就在身边。
你最喜欢看到二年级的三个小女生,她们总是粘在一起,从教室到寝室,从吃饭到洗脸,甚至她们的马尾辫都一样,骄傲的翘着,翘得白马雪山那么高。她们看到你总是先夸张的尖叫一声:肖老师来啦!听上去像回到旧社会,贫下中农喊:胡汉三来啦!
然后她们嘻嘻哈哈,一边看你一边分头逃窜,寻找安全的地方躲过肖老师目光的轰炸。你着实猜不透,这几个小女生看到你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情绪,假如她们喜欢你可以上来讨好你,假如讨厌你可以躲着根本不理你。
为什么?不明白。肖老师的童年经验不够用了。
肖老师,吃饭吃饭吃饭。
来自西藏盐井的卓玛老师,她就住在我的楼下,现在成了我的保姆,天天负责招呼我这个饭来张口的懒老师。
这是个善良的爱哭的漂亮的女人。
朋友来学校看我,几天相处,告别那刻,这个卓玛却抢了我的风头,她哭了。
她老公打电话来,情话没讲几句,眼泪已经流到了脖子里。
我找孤儿的讯问情况,她做翻译。还没翻译完,孤儿哭了,她也哭了。
今天的菜,是肉片炒洋芋,洋芋就是我们说的土豆。它还有个名字,叫马铃薯。肉片,佛主保佑我们能吃上真正的肉片。除了杀猪的那一两天里,否则,学校吃的都是被风干得几乎没肉样的干肉,肥干肉。
那些肥干肉是他们的宝贝。而我这个经常能在外面搞点募捐活动,弄回来一头猪或几只鸡的老师,也勉强算是他们的宝贝。所以,他们常常很热情把他们宝贝干肉,放进我这个宝贝老师的碗里。佛主原谅,那些宝贝实在很难进口,为了搞好民族团结,不好拒绝,偷偷的压在碗底,吃到一半溜出去,分给学生。有时候色香味俱无,寒酸的连学生都不想要,只好便宜了学校养的狗。
上来一碗饭,喇嘛校长笑眯眯的说:啊呀,肖老师辛苦喽,吃噢吃噢,饱饱的吃啊。
当然要饱饱的吃,高原地带,吃一碗显然是不够的。假如你假客气,结果就是挨饿。因为天黑之后想找点吃的,比上天还难了。在这个地方,兜里的钱,就是废纸,不管多厚也换不来一口吃的。
才吃几口,饭还有大半碗,卓玛老师就把碗抢了过去,盛饭。这是藏区的风俗,大概是表达她们好客的一种方式。你已经习惯这种待遇了,像个傲慢的大爷,翘着脚,嚼着嘴里的土豆,连声谢谢都懒得说了。
卓玛是个漂亮女人。可做的菜,没她人漂亮。土豆是红色的,他们说高原反应造成的。我尝过高原反应的威力,所以土豆只是变成红色,已经是值得庆幸了,没啥可抱怨的。尝一口,太淡了,盐巴不够。卓玛来自盐的故乡,西藏的盐井。做菜却总舍不得多放盐。
酥油茶是一定要喝的。这种从牛奶中提炼出来的东西,味道很难说好,但却是在高原地带抵御寒冷的灵丹妙药。饭后的喇嘛校长坐在我对面,先给我倒上满满一碗,说:多多的喝,身体的好!然后端起自己那碗,小心的吹一吹,把奶黄色的酥油茶喝得啧啧直响。而我,是以喝药心态,呡一口,呡一口,再呡一口,艰难的喝完,松了一口气。
在这个地方,把茶饭剩下,是要被天打雷劈的。我以为。
※ ※ 午后,云南藏区的天空开始放晴,阳光穿过云层,东一束西一束,降临在湿润的德钦大地上,像一朵朵盛开在天堂的花。不远处的东竹林寺,已经从云雾里露出黄色的屋顶,向你述说很多年来的故事。
孩子们三三两两,占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。有的看书,有的说话,有的在地上画方格,拿着石子下棋。这种时刻,对我来说,很适合坐上学校低矮的围墙,靠着挂经藩的旗杆,看看眼前孩子们的游戏,回味自己的童年时代。眺望远处的雪山森林,想想自己的人生,已经过去的和还没到来的。
几只鸟,在雨后唧唧喳喳,却始终找不到它们的影子。
※ ※
没有水,晚饭迟到了。
9点钟才端起饭碗,肉片还是那肉片,洋芋换成了青菜,盐巴还是不够。但夜晚是令人期待的,孩子们带着一天的兴奋和疲惫进入被窝,校园的寂静和黑暗像神的咒语,慢慢向我展开另外一个世界。今天山风徐徐,没有往日的险恶。打开窗户,打开电脑,今天放送的的电影《喜马拉雅》的原声带,学生们已经习惯在进入梦香前听到我批改作业时的伴奏乐。
曾有学生这么造句:肖老师放得音乐很悦耳。这让我颇有成就感,就好像那些音乐是我做出来的。而事实上,我连五线谱都认不出来。
打开今天的造句作业本,在上面找到这样一句。英俊:肖老师长得很英俊。
笑的合不拢嘴,笑完觉得还是要尊重事实,于是在句子下划条横线,在下面批示道:
兄弟,你好像观察得不那么仔细。
※ ※
山间此时,我想起我在上海的兄弟,我的创意搭档,他是美术我是文案。我们一起工作一年多,同一天放下沉重的行李,进入一个办公室,开始在这个城市的工作。但却总没机会进行真正的合作。这就像,拜过天地的夫妻,始终没机会进洞房。
但这并不防碍我们的友谊,得知我要逃跑去支教后,每次一起出来吃饭喝咖啡,都是他掏腰包,殷勤主动的不得了,好象是上辈子欠我的。这让我感觉自己好象是要去上刑场了,被人杯酒相送。所以也厚了脸皮,不吃白不吃了。
他在水泥上海写了一首诗,送到这乡间野外:
佛的门前,你没有来 却来了你的影子 上面落着几片雪花
佛的门前,弟子成群 尊尊宝相庄严 而你的门前,只有孩子 个个呲牙咧嘴
他们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在不远的远方 在不近的近处 佛掐着兰花指佛在当下 你打了个响指你在德钦山中
你不种莲花,你种小孩
而我的门前有一匹马 每天用诗籍喂它 哪天我骑马来看兄弟 山间此时(肖陆峰同学支教杂记)今天,是临近六月的周末。现在,是周末清澈的早晨。连绵的雨,让目力所及的四野,都湿漉漉,绿油油的。一夜之间,这春天和夏天之间的雨,把白马雪山脚下下成了江南,下成了你的家乡,下得你始料不及,欣喜无比。
窗玻璃上,贴着几滴歪歪斜斜的雨珠,它们应风的邀请,停留片刻,和你打个招呼,解解你时浓时淡的乡情。
几个孩子,脏的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,不怪他们,山上的旧水管集体爆裂,学校已经停水一星期了,喝几口水都成了奢侈的事,这时候洗脸刷牙,是我们不应提倡的浪费。几个孩子,他们顶着许多天没洗的脑袋,带着从未涉世的目光,靠在你门口,看着你和你的房间,小心翼翼的,轻言细语的,以参观博物馆的兴趣和神态,一站就是十几分钟。
你在家乡早已经习惯这样阴雨连绵的日子,找出最合宜气温的衣服,找出最舒适的姿势,躺着趴着坐着,或靠着。看书。累了,就看雨,透过窗户,看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,看近处绿意盎然的荆棘树,看腻了,冷不住回头,装出一副呲牙咧嘴的样子,狠很盯着那些倚靠在你门口的小家伙,盯得他们躲躲闪闪,四处逃窜。
校园那头的厨房里,传来厨师阿键切菜的咚咚声,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了。你的隔壁,是学校简陋的图书室里,一大群孩子在看书,他们和她们还太小,不懂得默读。大声和小声的念书声钻进你的耳朵,有孙悟空闹天空,有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,有安徒生童话,还有泡泡糖吹破的声响,更有几个孩子为抢一本书而小声的争吵。
那图书室原本是老师办公室,你野蛮的要求校长喇嘛,要求老师们撤离办公室,要求老师们让位于孩子们,要求把办公室变成图书室。
你因为这个野蛮要求来的成果,沾沾自喜。大群大群的孩子摇晃着脑袋,水一样涌进图书室,拿起从远方募捐来的书,看得滚瓜烂熟,撕得满地都是。
快去看看图书室吧!达瓦老师跑来报警的时候,神情严峻,脸上好象写着灾难两字。
你以逛公园的姿态晃进图书室,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。几个孩子在地上滚来滚去,书丢过来,扔过去,成打架嬉戏的武器。
乱七八糟的书堆,满地打滚的孩子。你嬉皮笑脸,用读破万卷书的道理,来安慰达瓦老师。没关系的,读破了总比锁在箱子里好嘛。撕完了,我们再找城市里的朋友要嘛。不是吗,城市里的我们很有钱,我们会花几百块吃顿饭,我们会花几百块钱在酒吧里把自己灌醉,我们会花几百块钱开个房间练习恋爱的甜蜜。我们当然愿意花另外的几百块钱,买几本书给大山里的孩子读读,撕撕。
我很难向每月只有几百块薪水的藏族老师们解释,解释为什么城市里的我们,这么善良,这么慷慨,愿意花这么多钱给孩子们买这个买那个。不过我相信你应该和我一样明白,城市里的我们,内心的大部分,已经被自己的私欲所占领。我们之所以慷慨,是因为我们送出一些,就能找回另外一些,另一些已经在岁月里走失的东西。
至少,我是这样的。
当初做出这个决定时,面对很多人的赞誉,也面对很多人的指责。到底为什么要跑来这里,我也不清楚,甚至已经给孩子们做了几个月肖老师了,还是不清楚。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,在火车上想,在教室里想,在雪山顶上想,现在终于想明白了。我这个志愿者,和高尚无关,和爱也没什么大关系。除了上述的原因,最多我只能给自己再加个理由:
贪玩。
我知道抱着这种心态来做公益事业,并不是件值得推崇的好事。但事实如此,我只好诚实面对,得过且过,尽量多挤出点爱心,不管是装出来的,还是自然流露的,努力做好这个为期半年的肖老师。
报警老师无可奈何的走了,关上门。你像变戏法似的,板起了脸:
你们太给我丢脸啦。
噢,嘿嘿嘿,嘿嘿嘿。几个羞愧的表情。
几双捣乱的手,马上变成了几双勤快的手。地上干净了,书也整齐了。但你不知道他们能保持多久,一天?一小时?还是十分钟。不管怎样,你的底线是,让楼上的图书室像楼下的厕所一样,让孩子们能随时出入。小时候,你那么喜欢看书,喜欢到晚上偷偷躲在被窝里,照着手电也要看,以至看成了现在的四只眼。
小时候,你还经常爬窗进哥哥的房间偷书。撕书?你小时候还拿书擦过屁股呢。比起你来,他们乖得多了。
大部分时候,小小读者们还是守规矩的。有时一大早,你睡眼惺忪,跌跌撞撞捧着脸盆下楼去洗脸,经过图书室门口,看到几颗或十几颗小脑袋已经入迷在书本中。他们看书,你看他们。
洗脸池的下面,是学校的菜棚,我经常背着手,去那里转转。一棵棵绿油油的,极富生命力的蔬菜瓜果,正在努力往上冒芽。浇的水,施的肥,已隐入泥土,又历历在目。
这些菜就是这些孩子,而你就是其中一个挖土浇水施肥的菜农。
这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,我实在无法真实的,百分百的向你描述和传递。对不起,所有为这些孩子浇过水施过肥的朋友,我只好近水楼台先得月,把你们的付出,把你们种得瓜,得的豆,暂时的据为己有了。
在我卧室的窗口,有一只白色的破盆子,上面住着一株兰花。我每天用喝剩的茶水浇灌它。3个月后,它在那几乎快裂掉的破盆子里,开出3朵艳红色的花,来报答我。
这里的孩子,就像这株兰花,只要有水,只要有人记得天天去浇点水,他们就会茁壮成长,不管浇水的人有意还是无心。
我就是这样一个无心的浇水人,却意外发现了浇水的乐趣。
雨水还在不停润向大地,学校前方的峡谷地带,沉默在云雨里。喇嘛校长红黄相间的僧袍出现了。他稳稳立在峡谷高处,云层的边缘,好像雨水根本不存在。这一切看上去那么诗意。但事实上,他只是在查看学校新铺水管的线路和状况,而且是拖着他那双肿大疼痛的脚。这一星期来,他带着他的孩子们,上高山,下峡谷,寻找最佳路线,铺埋新水管。这期间,正如我上面所说的,学校停水一星期了,学生晚上躺在寝室里,渴得睡不着,嗷嗷直叫。
洗脸?想都别想。
有个学生敲敲门:老师,无法无天(学生外号)打我。大好的周末,你实在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,但又不能置之不理。你先板起脸,忽然又嬉皮笑脸的对他说,去去,把无法无天叫来,你们两个在这里打一架,看看谁比较厉害。 含冤的学生先是一脸茫然,然后好像忽然明白了,嘿嘿嘿嘿不好意思的跑开了。 June 16 小小小两口(下)(肖陆峰支教杂技连载四)单从语言上来讲。我和这两个小家伙几乎是不能沟通的。
那天我在看书,鲁茸品措推门进来,他拉我的衣服,一脸诚恳的样子:
肖老师,吃屎,肖老师。吃屎。
他拽着我的衣服,把我拖下床,拖出门,一直拖到他家里。他老爸,次仁达瓦正在从锅里捞饺子,看见我说,肖,来来,吃饺子吃饺子。
原来屎就是饺子。
鲁茸品措接受了他老爸的任务,请肖老师吃饭,并临时学了“吃饺子”这句汉语。从他家到我的卧室不到20米,但是就这么短短的20米,吃饺子,在他嘴里就变成了吃屎。
这个两岁半的藏族小子,只会鹦鹉学舌,还不明白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汉语到底是什么意思。他骂我王八蛋,我打赌他并不知道王八蛋是什么意思,他大概只是觉得肖老师愤怒的样子很好玩,所以他一遍又一遍的炮制王八蛋,并乐此不疲。
每次我说了排队,他们就能吃到糖。后来,小家伙们想吃糖了,就回跑来扯我的衣服:
肖老师,排队。肖老师,排队。
他们以为“排队”就是“吃糖”的意思。对于一个教汉语的老师来说,这是罪过。
今天晚饭后,那追和鲁茸品措敲我的门。一进来先要排队,排完队,糖进了嘴巴。马上一人一边,占领我的长板凳,动作迅速的令人措手不及。两人指着我的电脑屏幕,叽哩哇啦。我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,但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他们想看照片。
我只好停下手头的工作,伺候两个小王爷。
照片一张一张的翻,都是学校里的孩子。小两口劲头十足,像在警察局指证罪犯,大呼小叫,几乎能喊出所有学生的名字。轮到出现他们自己的照片,立刻关小了声音,低下头偷偷的嘿嘿笑。
看高兴了,两人勾肩搭背。喊名字喊出了争论,也能小打上一架。我赶紧上去做和事佬。我倒不怕小两口打坏了对方,打没了感情,我是心疼我的电脑。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对我的电脑抡上一拳。
忽然,看到和他们有过结,他们不喜欢的小朋友,那追立刻怒火冲天,口中念念有词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呸,对着显示屏上的照片吐了口唾沫。而鲁茸品措,显然仇恨不深,他先冲我嘿嘿嘿嘿笑着,然后也学样慢吞吞的吐了一口。不管他多慢,可怜的我还是来不及阻止。
我把小两口轰了出去。
鲁茸品措在门口回头,对我说了一句:
肖老师,派追。
说完公拱着屁股,嘻嘻哈哈的跑了。第二天,我问班里的学生,“派追”在藏语里是什么意思。学生答:小猪。
※ ※
我的糖衣炮弹政策,显然没有想象中的攻无不克,不然肖老师也不会忽然间变成了派追,变成了小猪。糖吃完了,买来新的,又吃完了,又买来新的,甜蜜总是这样的源源不断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,他们也懒得骂我是小猪了,改为武力抗争,直接用小脚踢我,拿着小棍子来打我。
我也开始不满足于老师谢谢你,老师我爱你了。
我挥舞着糖果,让他们唱歌。他们唱:拉萨的酒吧里呀,什么酒都有,就是没有我的青稞酒,拉萨的酒吧里呀,什么人都有,就是没有的我心上人……
我挥舞的糖果,让他们跳舞。他们一手插腰,一手翘着食指在头顶挥舞,一边扭屁股一边唱:呀咦呀咦呀,大家一起来,呀咦呀咦呀,大家一起来…………
我又挥舞着糖果,让他们背拼音字母。aoeywubpmfdtnljqx………………
和喇嘛校长请假,去丽江休息了几天,那追领着鲁茸品措到处打听:
肖老师呢,肖老师去哪里了,肖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呀,肖老师怎么还不回来呀,这个肖老师,死哪里去啦。
等我回来了,还没进校门,鲁茸品措扑上来,抱住我的左腿,那追扑上来,抱住我的右腿,左腿和右腿都发出稚嫩的童声:老师,你回来啦。
场面感人。
小两口抱着我的腿,抬起头,使劲看着我,又使劲看着我手中喝剩下的半罐可乐。我明白了。他们不是来欢迎我的,他们是来欢迎那半罐可乐的。
※ ※
最后谈谈小两口的感情问题。
鲁茸品措基本上属于博爱型的男人。他博爱行为让他老爸,次仁达娃老师深感头痛。家里的奶粉,酥油,香肠,糖果,只要不幸被他盯上,转眼就会被拿去劫富济贫,分给平时没零食馋的要死的学生们,还是见者有份,甚至我这个阔爷老师也受过恩惠。
然而有件事,却让我觉得那追还是她的最爱。很多时候,学校在静悄悄的上课,我没课呆在卧室看书,鲁茸品措敲敲门,进来要走一颗糖,糖还没塞进嘴里,他已经一溜烟跑出门口,用按耐不住的兴奋声音对着空旷的校园喊:
啊,那追。
啊那追,※×(※××()××………………
这个声音会一路跑,跑到楼下,跑进学前班的教室,跑进那追的耳朵,他才不管人家是不是在上课,显然有个消息比上课重要多了。我听不懂,但大概能猜到小家伙在喊些什么。后果严重。一下课,咚咚咚咚,那追跑上楼了,后面是嘟嘟囔囔含着糖,咧开嘴笑的鲁茸品措。
那追伸出脏脏的小手:老师,糖。
鲁茸品措出卖了我。这个大概就叫有福同享。在有糖吃得甜蜜时刻,能在第一时间想到自己老婆。显然感情不是随便吹出来的。
上个月,学校流行传染病-腮腺炎。只好停课,学生们都回了家,那追也回了家。好几天,鲁茸品措一个人,流落在寂寞的校园里,只有几条狗狗在前后左右。这时,同样没回家的那追的学前班同学,5岁的次仁拉姆,开始频繁出现在鲁茸品措身边。结果有天晚饭时,鲁茸品措捧着饭碗宣布:
现在次仁拉姆做我老婆啦。 原来小孩子和大人一样,都会耐不住寂寞。
我以为这次情变至少会引起一场小小风波。我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情,等待故事往下发展,等待那追回来的那一天。
当那追挂着鼻涕的小脏脸,蹦蹦跳跳的出现在学校时,鲁茸品措却见风驶了舵,让我又失望又惊喜,他不失时机的在第一时间对各位看官宣布:
那追现在又是我的老婆啦,次仁拉姆应该强次的老婆。(强次是那追的哥哥,今年5岁)
看官们问他为什么?他理直气壮的答:我娶那追做老婆那么久了,跟次仁拉姆才这么几天。所以那追还是我老婆。
而那追,显然不把已经答应做人家老婆当作一码事。自从我教她那句“我爱你”后,她就经常把这句话含在嘴里,除了对我和我的糖说外。还跑去跟那些看上去还算英俊的小男生们说。
四岁的那追对九岁的陆桥志说:陆小子(她发不准音),我爱你。
白马雪山藏文学校唯一的汉族小孩陆桥志,显然看不上这个光头鼻涕女孩,他一本正经的对那追说:
你爱的是鲁茸品措,不是我。
※ ※
虽然两人经常打打闹闹,虽然鲁茸品措会耐不住寂寞找个代替品老婆,虽然那追会到处跟别人说我爱你。但这并不妨碍小两口天天黏糊在一起。有时候夕阳正在落下,有时候微风拂过峡谷,有时候细雨洒向大地,在那些安静的时刻,我经常能看到那追和鲁茸品措呆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里。远远的看去,小两口在静静的玩着什么,静静的说着什么。
说起来有些酸,看到这种场景,我总是觉得有些伤感。我猜不出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,他们能说些什么呢?两岁半和四岁的在一起,能说些什么?我实在猜不出来。
而我也已经忘了自己两岁半和四岁时,说过的话,做过的事,交过的朋友,就像那追的光头一样,我的童年已经被时光剃得一干二净。
小小小两口(上)(肖陆峰支教杂技连载三)男孩两岁半,女孩四岁。两岁半的说,我长大后要娶那追做老婆。四岁的那追嘿嘿笑,低着头羞涩的说:呀布。
“呀布”是藏语,翻译成汉语就是“好的”。
男孩叫鲁茸品措,是次仁达瓦老师的儿子,玩高兴了,会摇头晃脑,边走路边抡圆腿,旁若无人的跳藏族舞,这是学校里最赏心悦目的景色。四岁的那追,是校长喇嘛最小的外甥女。那追身上,最值得向你介绍的标志性景点,是她那两行长年来回流动,水源充足的鼻涕。
最近天气转暖,白马雪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,那追的著名景点也有消失的趋势。让我等观景闲人怅然若失,仿佛少了这两行白花花的流动风景,那追就不是那追了。而她的小小老公鲁茸品措,则是全校公认的帅哥。大大的眼睛,小小嘴,一笑起来,不是像,简直就是从漫画里流落到人间的小王子。他也是全校唯一有权利在上课时间到处乱逛,四处骚扰群众的家伙。因为他实在太小了,小的连学前小班都不好意思接收他。次仁达瓦当了10年老师,桃李满藏区,他的儿子,却成为校园里唯一失学的孩子。
在这所小小藏文学校里,我是三年级的班主任。某一天傍晚的茶余饭后,班里有好事学生,热情给我引路,说要带我去看好东西。走进教室,绕着桌椅走几圈,终于到达目的地。
果然是好东西,一堆拉得小巧玲珑的屎。
男生放肆的笑,女生偷偷的笑。好事者大声交待,这是鲁茸品措的杰作。
后来的校园里,我经常能遇到就地解决屎尿的鲁茸品措,有时在操场上,有时在走廊里,有时在一堆女生中间,有时又是在我的三年级教室里。如果这种特殊时刻我们互相遭遇,一般状况是这样的,我先用眼睛使劲瞪他,这个已经脱了裤子,露出小鸡鸡或小屁股的家伙,用雪山一样纯天然的笑容迷惑你。但是他并不停止下半身的工作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,神情自若。见鬼的是,我看到这番景象,总会联想到一个正在全心修禅的老者,不好意思打扰。
他才不管那么多,完工后提着裤子嘻嘻哈哈的跑开了。留下又一堆小巧玲珑的童屎,留下又一次口瞪目呆的我。
最辉煌的一次,他跑进晚自习中的教室,爬上我的讲台,以闪电般的速度,脱下裤子,露出顽皮小鸡鸡………………女生们几乎把头塞进桌子里,男生们笑得从凳子上掉下去。
无可奈可,这只是个两岁半的孩子。
他爸老说有一次更过分,早晨起床后他没穿衣服,光着屁股蹲在床上,拉屎。老爸进门一看脑袋立刻要爆炸,冲上去想揍他。他却纹丝不动,对着愤怒的爸爸露出天使般的笑容,嘴里轻轻唱出前几天刚学会的歌谣。当然,屎还是继续拉的。
他爸说,哎哟,被他活活气死,打不下手哟。
后来的语文课中,遇到“毕竟”的造句练习。我这样给学生们造范句:
鲁茸品措虽然常常随地大小便,但他毕竟是个孩子,我们应该原谅他。
※ ※
没课的悠闲时刻,我常站在学校二楼的卧室窗口,擦干净眼镜,端着茶水,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情,欣赏鲁茸品措如果把校园搞得鸡犬不宁。
说道鸡犬不宁,我没半点夸张。
学校里养了4条狗,两条大两条小。还有两只来历不明,神出鬼没,羽毛鲜艳的鸡。鲁茸品措最乐意拱着身子满地追狗,但他还太小,跌跌撞撞的,还不容易逮到狗,最大的那只狗,立起来几乎和他一样高。
他能拿它怎么样?
有那么几次,狗狗东拐西跑,上窜下跳,迂回出击,把鲁茸品措晃倒在地。就象当年伟大的球王马拉多纳,戏弄追堵他的球员。这个小小家伙躺在地上,先四下看看,如果正好看到有人经过,他会放声大哭。如果没找到可以诉苦和撒娇的人,他只好乖乖爬起来,自己拍拍屁股,继续追捕行动。
鸡就惨了,也许是藏区的鸡比狗还通人性。面对暴君鲁茸品措,它们几乎不跑,意思意思走几步,拍拍翅膀飞个几下,配合一下暴君的追捕行动,就立即停下,束脚就擒。鲁茸品措把鸡抱在怀里。大大的鸡,几乎遮住了小小鲁茸品措的大半个身体。
嘿嘿嘿嘿,暴君露出胜利者的得意笑容,费力爬到高处,左看右看,观察观众数量是不是符合他的要求。然后两手一松,啯啯啯啯,看着鸡振翅高飞。运气好时,那追会偷偷溜出学前班的教室,随着鸡拍动翅膀的节奏,吸着鼻涕,尖叫着,成为她小小老公的忠实观众。
比起英俊潇洒野蛮无理的鲁茸品措,那追让人惊讶的,是她那一身高强武艺。
虽然4岁了,但那追显然还没她两岁半的小老公长得高。我却常常看到她伸出小细胳膊小细腿,顷刻之间,让学前班的勇猛小男生们一个一个到地大哭。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小个子的那追,成了学校的女侠客和通缉犯,如果校园的某个角落里传来稚嫩的哭声,多半是那追同学又犯事了,常常有挂着鼻涕眼泪的小男生,带着委屈和愤怒的表情,半路拦截我:老师老师,她打我,老师,那追打我。
这种时刻,老师我一般都装傻,男生打不过女生,还好意思来告状?
偶尔,大水冲了龙王庙,就连自己的小老公也会成为受害者。鲁茸品措被那追揍得满地抓狂时,属于家庭纠纷,一般我也会睁眼闭眼,最多也就是牵着受害者委屈的小手,带回卧室,给一颗糖了事。对于两岁半的鲁茸品措,给糖了事,比什么都有效。
大概曾经中过武侠的毒,比起那些动不动就哭的小女孩,我更喜欢崇尚暴力,略带武侠精神的那追。最近侠女那追同学被她老娘剪去一头青丝,成了秃瓢一个,看上去更加威风,更加危险,更加招我喜爱。
※ ※
我来到这个学校后,成了这小两口学习汉语的最佳教材。在那之前,他们几乎不能说汉语。鲁茸品措说藏语时,嘴里像含了一颗糖。现在开始学着说汉语了,嘴里像含了两颗糖。
他学会了第一句汉语:老师。
第二句:肖老师。
后来我听到了第三句。那是一天的闲暇午后,我和一堆学生躺在草地上,懒懒的晒太阳。鲁茸品措趴在二楼走廊窗口,喊我:
肖老师,肖老师。
你想不到我有多高兴,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引诱或威逼下,主动叫我。我屁颠屁颠的站起来,屁颠屁颠的跑过去。
等我走近了,仰起头准备夸他。他说出了这辈子的第三句汉语:
王八蛋。
他用含着两颗糖的声音,又稚嫩得重复了一遍;
肖老师,王八蛋。
然后,咧开了嘴,嘿嘿嘿嘿。笑声很快传染给在场的每一个学生。
※ ※
他的小小老婆,4岁的那追同学,已经能听懂我一半的话。学起来也快,但是太快了也不好,她已经染上了当地藏民说汉语时颠三倒四的语法。
如果我不小心得罪了她,她就会把脏脏的小手握成一把小枪的样子,指着我:
肖老师,我的打死你,我的屁股。
然后转过身,撅起小小的那追屁股,冲着我拍拍。骂人才算圆满结束。还好,这奇奇怪怪的骂人方式,在我身上并不能起到骂人的效果,我宁愿把它看成是那追同学想亲近肖老师的秘密信号。
※ ※
如何收买这小两口,成了上课之余的需要重要研究的课题。让两个话也说不太利落的小屁孩,跟在屁股后头骂来骂去,让其他学生看了,实在辱没师道尊严。
IBM有句著名广告语:四海一家解决之道。对付小屁孩,也有四海一家的解决之道。这些走起路来摇摇摆摆,骂起人来口齿不清的小家伙们,都有一处致命的命门:
谗。
很小很小的时候,我也是个馋鬼,那时我有一个伟大的梦想,梦想有这样一件衣服,那件衣服上,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兜,巨大无比的兜里,有吃不完的糖果,吃了一颗,会新冒出两颗。好不容易长大了,好不容易有钱了,好不容易现实已经够得到梦想了。梦想却已经变成了一个朋友间闲聊的笑话。即使自己好意思每天往兜里放吃不完的糖果,英年早衰的牙也不好意思吃了。
现在,我终于找到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,实现童年的梦想。我的口装里,终于装满了糖,我成了一个糖果老师。
口袋里有了糖,就像头上有了个神圣的光环。在那些馋小鬼眼里,我大概忽然成了乐善好施,法力无边的佛。是啊,在这所学校里,还从没出现过一个这么厉害的家伙,一个随时能从口袋里变出糖果的家伙。
千人崇拜万人敬仰。
鲁茸品措屈服于糖果的淫威,一看到我就挂着满脸笑容,忽闪着越来越大的眼睛,用含着两个糖的声音,努力说出更多的汉语。一遍又一遍的讨好我这个有许多糖果的王八蛋。
老师,谢谢。
谢谢老师。
老师,糖。
老师,吃糖。
白马雪山藏文学校的校园里,常常有这样的时刻。在肖老师一声“排队”的令下,学前班的小家伙们迅速歪歪扭扭的排成一队,迈着乱七八糟的步伐,含着七七八八的口号:
一,一,一二一 。 一,一,一二一 。
鲁茸品措排第一个,后面紧跟着他的小小老婆那追,再后面是动不动就哭的次仁拉姆,再后面,是披着小军大衣,裤子上破了好几个洞,已经露出屁股的落茸以西,那追的哥哥强次,也带着憨厚的笑容混进队伍。我,跟在最后面。
我们一行走过凹凸不平的操场,穿过傍晚的校园,费劲的爬上二楼,右拐,再右拐,向我的卧室进发。一路上小家伙们还推推攘攘,不断发生点小摩擦,那追不停的踢着小老公的屁股,让他走快点。但谁也没心思在这个时候打上一架。
因为我们要去吃糖了,我们要去肖老师的房间吃糖了。
肖老师的房间不大,自行车,笔记本电脑,挂在墙上的随身耳机,滚到房子中间的篮球,一大桶五颜六色的铅笔,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书。但这些平日里的新鲜玩意,此刻都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。他们直奔主题,他们来到我的桌子前,他们紧紧盯着我的抽屉,像一群严以待阵的战士。
除了我的口袋,我的抽屉有更多的,吃不完的糖。这已经成了学校里公开的秘密。他们必恭必敬的站着,眼神里露出要在幸福里甜死的笑容。等着肖老师,肖施主芝麻开门。
一大袋牛奶糖,横空出世,每人只能得到一颗,每人都很满足。
老师谢谢,谢谢老师,老师谢谢…………
那追仰起头,吸回鼻涕。活学活用,上午教她的话,下午就拿出来显摆了:
老师,我爱你。
吃到糖的很甜,没吃的也很甜。 May 12 打人的坏老师(肖陆峰同学支教杂记连载二,感动坏了)打人的坏老师
※ ※
那个打人的坏老师,就是我。
现在我相信了,现实的破坏力无比巨大。如果只是躺在家里想想,搭上一辈子时间,我也想不到自己原来是那种人,那种让自己厌恶并诅咒的老师。抡起教鞭,划出一道丑陋的弧线,愤怒在心中爆炸,理智瞬间灰飞烟灭,这一棒下去,当初幻想为人师表的美妙感觉,粉身碎骨。
我之所以鼓起勇气,在这里揭发自己,是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打学生了。说白了,我还是缺乏承认错误的勇气和应有的态度,你知道,坦白从宽最好在第一时间,我已经错过了。
所以现在我发誓,即使有学生爬到我头上,顽皮的拉屎拉尿,我也不打他了。事实上,不久前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,我上完课捧着语文课本,经过一楼的楼梯口,真的差一点被一泡从天而降的童子尿尿到。
有时候我推托责任的怀疑,我那打学生的暴力基因是不是来自遗传,我爷爷、我爸爸、我姐姐都是桃李满天的教师。按照逻辑推理,最大的嫌疑人应该是我爷爷,因为他是旧社会的私塾先生,你知道,那时候体罚学生是吾国的优良传统。但他老人家在我4岁时就去世了,我已经记不起他到底是不是个威严四起,令人敬畏的老头。而我的爸爸和姐姐都是性格温和的人,我很难想象他们也会像我一样,挥舞着棒子,凶神恶煞。
罪孽还是在于自己。
刚开学那几天,你知道,我信心百倍,以为一个举世无双的好老师降临在白马雪山上。我捧着我的笔记本电脑,拿着地球仪,还泡上一杯咖啡,神气十足的来到讲台前,兜售自己二十多年来所见所闻所想,指望着在一堂课时间里,就为这里的孩子们带来前所未有的改变,你知道,我雄心勃勃。
学生们张着嘴巴,用喜欢的恨不得一口把你吞掉的目光,欣赏着你。后来你才知道,他们第一次面对你买来的新篮球,也是这种目光。但当时你得意无比,你觉得你甚至都不用动嘴,就能把他们征服了。你以为在未来的日子里,你就是他们的神,就算告诉他们1+1=100,他们也会相信你。
现实就像这里呼啸不停的山风一样,毫不留情。时间有如转经,一天转过一天。学生们已经和你混熟了,看见你已经不那么害羞了,甚至还会同你开开玩笑,弄个小恶作剧作弄作弄你。但同时,学生们也摸透了你,吃定了你。其实你只是一个会在讲台上胡说八道吹牛不打草稿的老师,高兴时他们会陪你拿着课本玩玩,不高兴时,哼,你能拿我们怎么样?坏小子们开始行动了,开始造反了。不做作业的,上课睡觉的,上课吃东西的,上课溜出教室外面的,上课打架的,上课不带笔也不带课本还不带脑子的,一问三不知,三问九不知的,…………
你发现,你这个举世无双的好老师,居然到了快被活活气死的边缘。怎么了,这到底是怎么了。你沮丧和愤怒中缓了过来,跑去向其他老师请教。得到的答案很简单。
打。
那几个坏小子在家时野惯喽,好好说根本不听,没别的办法,打几下就乖了。老师苦笑着对我说,没别的办法。
回到课堂,再次面对这些小坏蛋的捣乱,你觉得无可奈何,还是入乡随俗吧。
先换一根结实点的教鞭,当凶器。一开始,你还不下了手,你甚至连一次架都没打过,从小到大,最大的冒险,也就是小时候拿着棒子追着鸡鸭四处乱跑。但你很无耻,居然想到请刽子手帮忙,在小说《尘埃落定》里,藏族人管刽子手叫行刑人。你看着你请来的老师,你的行刑人,他拿着棒子,对着那帮坏小子的屁股,毫不留情的一顿臭揍,嘴里还念叨着你听不明白的藏语。
唰唰刷刷,啪啪啪啪。
造反被镇压了。
终于,你变成了你憎恨的老师。你也学会拿着棒子在教室里耀武扬威了。一开始,你也就假装打几下,意思意思就算了,并不用力。可是后来,愤怒之火忽然就烧得旺旺的,烧得你失去理智,烧得你暴跳如雷,穷凶急恶。那一刻,你忘掉了自己,不知道那个疯狂的人到底是谁了。你知道,那一棒下去,太重了,真的太重了,他稚嫩的目光里充满着恐惧。而这恐惧,居然是你带给他的。
挫败感和罪恶感立即排山倒海,淹没了你。
你没办法把课继续上下去,你停了下来,让学生们自习,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的走出教室,你坐在学校的草地上,呆呆得望着对面银光闪耀的白马雪山,几多白云像棉花糖一样飘在半空,阳光把近处的森林一半变成墨绿色,一半变成浅绿色。你问自己,他妈的,这叫什么事,你他妈的的怎么了。你到这里来干什么的?难道你是来过打人瘾的?
你想起你学生时代挨过得打,一共三下,两下来自数学老师,一下来自历史老师。你想起自己的校园生活,想起自己做学生时的快乐和忧伤,想起那时希望有个什么样的老师。
你明白了。如果你解决不了问题,继续把教鞭当作凶器。你还不如回家算了。
※ ※
下定决心不再打学生了。手中的教鞭,一下子从洋枪洋炮,变成了不中用的烧火棍。我去向喇嘛校长求助,喇嘛校长却让翻译汪堆告诉我,打,没办法的,我们这里的孩子,不打就是不听话,除了手和脑袋,有些部位,比如屁股,随便打。但是我却从没亲眼见过喇嘛打学生,一般情况下,他只要拿着棒子比划比划,学生就会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,乖乖的写作业,乖乖的上课。
我仔细看过喇嘛的手,又粗又黑,拿起棒子当然威严百倍。相比起来,我的手就显得过于苍白无力,拿着教鞭,显得虚张声势。
※ ※
海明威有本小说,小时候从哥哥房里偷出来,翻了翻,没看明白。但名字记得很牢,叫《永别了,武器》。
是的,永别了,武器。但是没有了武器,怎么办?
你束手无策,慢慢的,你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,你高估了这些学生的汉语能力,你发现你讲的话,他们如果能听懂20%就菩萨保佑了,还有的学生,连一句完整的汉语都说不清楚。你还发现,上到二三年级的学生,连拼音都不会读的都大有人在,如果有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,你也不用感到惊讶。
用北方人的话讲,你晕菜了。
终于知道了,为什么我们小时候用“呕心沥血”来形容老师。没人能帮你,你只有细心观察,用心思考。白天想,晚上想,吃饭时想,蹲茅厕时也想。这里满眼是山,但不管多高多险,总有那么一条路可以上去。你相信,你也可以找到那条路。
※ ※
那个永远挂着鼻涕,总戴着顶老头帽的二年级学生格茸完小,又开始不做作业了,从星期一拖到星期四,交上来的还是龙飞凤舞,满篇错字,你想认出他到底在写些什么,得付出考古学家的努力才行。怒火又有蔓延的趋势,但是你改变作战策略了,你已经下定决心和暴力永别了,你深吸一口气,然后露出米勒佛般的笑容,放下武器,那根教鞭,走去过对他说:
格茸完小,这次不错,有进步哦。下次继续努力啊。然后拍拍他的肩膀,以示鼓励。
其实我并没张弄虚作假,比起以前,格茸完小的确进步了。以前他根本不交作业,一直拖,拖,拖到你气昏,拖到你几乎得了老年痴呆症,拖到你忘记还有收作业这一码事。校长喇嘛说过,格茸完小脾气倔强,打骂几乎是没效果,他比较喜欢受到夸奖。可是老天,他这种态度,几乎所有老师都见他头疼,谁会去夸他。
我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抓紧机会表扬了他。
但是很不幸,完小同学似乎并没听明白我讲的话。他抬头用茫然的眼神盯着我,鼻涕吸吸呼呼,起起落落。我忘了他几乎不能说汉语,如果他凑巧听懂了,他就会点点头,如果没听懂,他就会用这种茫然的眼神刺激你。
你无可奈何,只好把班里汉语讲得最好的同学叫来,把夸人的好话讲了第二遍,然后叫同学用藏语翻译给他听。在叽里咕噜一阵对话后,完小同学低下头,嘿嘿嘿,笑得很不好意思,笑得鼻涕失去了控制,几乎要掉了下来。
事实证明,这糖衣炮弹还有点用。拜佛祖所赐,这以后,虽然他还不会准时交作业,但最多不会拖过第二天了。啊弥陀佛,格茸完小同学,希望你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
这之后还发生一件令人意外的事,平时很少搭理我的格茸完小在一次课后,拉着他的妹妹格茸曲次走过来,向我伸出脏脏的小手,上面有一小把方便面碎末,虽然他没说话,但我猜他的意思是请我吃那玩意儿。要知道在这个地方,即使是方便面碎末,对孩子来说也算是超级美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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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个难对付的家伙,来自金沙江对岸,屁股上像装了弹簧,不管上课下课,晃得你头晕眼花。这个家住四川得荣县瓦卡的格绒扎西,同样是二年级的,长得虎头虎脑,外号“小王八蛋”。其实你还挺喜欢他的,唱歌跳舞样样拿手,还会用英文跟你说GOOD MORNING SIR。也许是艺术细胞过于成长速度过于快,得不到充分的表现机会,格绒扎西总喜欢在上课时玩点花样,要么吹口哨,要么唱歌,要么大声说句怪话。现在,他又开始了,你背身在黑板上写生字,那口哨又响起来,一听就知道是谁的杰作。说实话,那声音还能算得上委婉动听。你突然想再仔细听听那口哨声。但是你不能在课堂上助长这种歪风邪气,不是吗?
你转过身,老谋生算的问,谁吹的啊,这么好听。
低下嘻嘻哈哈笑成一片。是格绒扎西,一个声音冒出来,于是更多的声音冒出来,格绒扎西格、是绒扎西格、老师,是小王八蛋…老师………
这招挺毒的。我把课停下来,把格绒扎西叫上讲台,让他再吹口哨给大家听。这种时刻,再顽皮的孩子也傻了,格绒扎西大概觉得这是下了毒酒的鸿门宴,手像猴子似的挠着头,扭扭捏捏不肯上来,于是我让大家给他鼓掌,热烈的鼓掌。
这个小小插曲的结局是,格绒扎西最终摇头晃脑得站到讲台上,唱了首歌给大家听,然后我告诉他,下次在上课时如果想吹口哨或唱歌,请举手,老师一定让你唱,不过你得在讲台上唱给大家听。
那首歌很好听,其中有一句让人难忘:拉萨的酒吧里呀,什么酒都有,就是没有我的青稞酒…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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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才写到一半,被打断了。有个叫洛绒定注的三年级男生,敲门进来找我要信封,并学习怎么写地址,那是他第一次写信,对象是浙江省宁波市的一个三年级女生。可能是太激动了,也可能是有我这个曾经会打人的老师身边看着,太紧张了,这家伙一连报废了3个信封,不是名字写错就是地址写错。
我又看见那个让自己厌恶的自己了。
我的不耐烦情绪像火山要爆发一样,蠢蠢欲动。洛绒定注学习很努力,长大以后想当个老师。他在日记里写道,他想当一个和我一样的老师。
而我却这样给他作榜样。
写到第三个信封时,我发现我教他写地址时的声调,几乎可以用斥责来形容。虽然我马上就察觉自己丑陋情绪,并尽量让自己变得和颜悦色。
但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,我明白要当一个让自己和学生都满意的好老师,不是想做就可以做到的。
生活不是金庸的武侠小说,绝世武功不是一两天就可以练成的。
※ ※
不能当逃兵,故事只好继续。
我在上海的写字楼里混饭吃时,曾学到一招,叫“换位思考”。我把自己和那帮调皮的小坏蛋换了换位,假装自己回到童年时代,并且成了一个不爱学习的藏族坏小子。结果我发现自己是个白痴,我忽视了一个最直观的问题。这群来自云南藏区大山深处的孩子,母语是藏语,小时侯从没讲过汉语。现在忽然要学了,难度大概比我们学英文还高。
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上英语课的可怜样。
现在我知道了,他们不喜欢上汉语课是对的,就像我当年逃避英语课一样,不喜欢的东西,谁都会想离它远点。而我想让他们好好学习也没错,我就是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的最好例子。如果我小时候上英语课认真点,也不至于旅行时遇到外国MM问路只能手忙脚乱,一个连贯点的屁都放不出来。
如果我让这种悲剧在孩子们身上重演,我想他们长大后肯定会恨我。 ※ ※
故事开始真正转折的那一天,我在二年级的课堂上。我的衣服口袋里装了几颗牛奶糖,那是我平时用来贿赂学前班的小家伙们的。老天保佑,平时在课堂上喜欢装疯卖傻的夏巴图丁同学,那天和往常一样,把衣服扣子解开几个,露出脏脏的小胸脯,平时总挂着的鼻涕,不知为什么干了,留下两道白白的痕迹。
老天保佑,我点了他的名字。
我在黑板上写了一排生字,他全读了出来。
我的意思是说,夏巴图丁同学全读对了,他居然全读对了。次仁达瓦老师常常跟我说,在藏区,当活佛圆寂或出世时,就会有奇迹发生。我不信仰佛教,也没亲眼看过那些奇迹,所以不以为然。但这次,我以为,夏巴图丁同学成了那些奇迹中的某一个。
你知道,如果在平时,他能读对其中的一个生字,都能让我喜上眉头。
我想,我还是一个太稚嫩的老师,我无法克制心中的狂喜和惊讶。你知道,我立即条件反射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,在课堂上,当着全班同学的面,用很正式的仪式,当作奖品送给了夏巴图丁。学生们在下面一片哗然,叹息声此起彼伏,后悔自己怎么没被老师点到名。
夏巴图丁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,嘴张的大大的,口水从左边流了出来。他把牛奶糖紧紧的拽在手里,两条腿歪歪扭扭的像个猴子似的蹦回了座位。如果你没在这里生活过,你很难想象在这座荒山边上的学校里,一颗普通的牛奶糖,对这些平时只能吃青菜的孩子意味着什么。
下面的同学开始疯狂举手,老师,我,老师,我,我,我,老师老师老师。
喜欢唱歌的格绒扎西抓住了机会,举起了手。不,他几乎把整个自己都举到了桌子上,趁着混乱,唱出了藏区里非常流行的一句歌词:
求求你给我机会,你爱不爱我也不所谓…………
平时从来不举手的也举手了,点到名站起来却只会嘿嘿笑,一个字也念不出来。但从那天那刻起,我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。作为老师,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,对于这些晚上还会尿床的小屁孩来说,学习本来就应该是一场游戏,在游戏中,他们可以轻快的迈出学习知识的第一步。
我开始变成个不正经的老师,上课时手舞足蹈,高兴了,我能坐到自己的讲台上讲课,把脚翘得比孩子们的头还高。讲完课,我躺到窗台上看着他们写作业,像看着一群自己家的脏小孩。学生上课偷偷吃东西,我会跑过去,抢来跟他一起吃,吃得他又心疼又害羞。我拿着卫生纸帮他们排队擦鼻涕,像个如假包换的老爸,在课堂上。孩子们把手举得老高,老师,我也要擦,老师,他也要擦。
我开始这样批评学生:
人长得这么帅,字怎么写得那么难看呀。
我开始这样教生词:
“斥责”的意思就是责备,也就是骂人,格茸品措同学,请你出来表演一下“斥责”。刚刚剃了个小光头的格茸品措腾一下从位子里窜出来,跑到好朋友白玛登真面前,一脸坏笑,用手指着白玛登真就开骂:
你这小畜生,学习越来越不用功啦。
哄堂大笑,我也笑。然后我大声问学生们,明白“斥责”的意思了吗?
明白啦!
我开始像个导演,遇到什么生词,就让学生来表演什么。有那么几个固定的最佳男女主角,在我的教唆下,他们一会儿是凶恶的强盗,一会是留口水的白痴,一会是拿着玫瑰的求爱者,一会又是警察。
为了让他们明白“撕”的意思。我撕了一张纸,从自己的教科书上。
教鞭终于变回教鞭。而且我也找到了更有戏剧性的凶器,一把大拖把。我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,左手拿教鞭,右手扶着那把大拖把,狐假虎威的说:
现在举手,上来读错一个字,打两下屁股,用拖把打。
但他们已经对我知根知底,前一秒装出很害怕的样子,后一秒就造了我的反。小光头格茸品措在下面回应:
老师,我,我,我读错一个打十下。
后面马上有人不服:
老师,我,我读错一个打一千下。
※ ※ 这个胡闹的老师,似乎越来越受喜欢胡闹的孩子们欢迎。孩子们的学习成绩和态度真的阴转晴了。虽然状况起起伏伏,太阳偶尔还是会躲起来,但我总算在白马雪山上感到一丝丝的温暖迎面而来,似乎撒下的种子,快到时间冒芽了。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对面梯田里立着锄头,擦汗休息的老农,看着自己一手翻种的地头,希望满怀。已经临近五月,春天怎么说都应该出来见人了。
写到这里,忽然发现这篇打算对自己进行批判和忏悔的文字,有变成自我吹捧的嫌疑。你真的彻底改变他们了吗?在今天下午的语文课上,你就让那个摇头晃脑的小王八蛋,那个格绒扎西又气个半死,差点又动粗。现在已经临近夜晚9点,外面下着雨,阴阴冷冷的,你却还把几个孩子关在教室里,逼着写今天没写完的作业。
学生。老师。谁都不容易。 有时候面对无法解决的困难时,我常常想起一位只相处过不到一天的师长,一位来自台湾IT届的企业家,杨先生的话。他从台湾一路颠簸赶到这个偏僻的地方,为规划学校和孩子们的未来出钱出力。这个劳累了一天,大半夜了还躲在图书室努力为学校写发展计划的人,却轻松的对我说:
不要过于担心,生命总是能自己找到出路的。
有时候,我也不得不相信,生命总能自己找到出路。谁又能想到,我这个曾经考试经常挂满红灯笼,被老师数落为家里省电的差生,现在居然做起了别人的老师。
想起从自己小到大走过的路,你不由的会觉得,这些孩子现在面对的困难,只不过是他们漫长人生路中的第一个小坎,而我们所做的,也只不过是帮他们在小坎上加块小木板,搭个小桥。即使他们不能顺利从这个小桥上通过,也可能会绕几个圈子,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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